到家的時候八點剛過，客廳的燈和電視都開著，老媽房間的門關(guān)著，不過門縫下透著燈光。
顧淼進屋寫作業(yè)之后，顧飛過去敲了敲房門。
里面沒有回應(yīng)。
“我一分鐘以后進去?！鳖欙w說了一句。
去廚房燒了點兒水，給自己泡了一杯茶之后，他又回到老媽房間門外，敲了兩下之后擰開了門鎖。
門沒有反鎖，也反鎖不上，上回老媽鬧自殺的時候鎖被他砸了，一直也沒修。
“出去，”老媽坐在窗邊的小沙發(fā)上，手里拿著電話，眼睛里冒著火地瞪著他，“出去！誰讓你進來的！”
“是跟那小子打電話么？”顧飛提高了聲音，“你跟他說，再不掛電話，明天我去找他，連人帶他打工那個店，渣都不會給他留?！?
“你……”老媽白了他一眼，把電話拿到耳邊，“我跟你說……喂？喂？喂！王八蛋！”
老媽把手機狠狠往沙發(fā)上砸了一下：“不是，你什么毛病啊！你媽談個戀愛你沒完沒了的，管的是不是有點兒太多了！咱們家又沒什么遺產(chǎn)！怕有人跟你倆搶么？”
“你從你那些小男人里，挑一個，一個靠譜的，”顧飛喝了口茶，“你看我管不管?！?
“哪個不靠譜了?。 崩蠇尠欀?，“煩死了?！?
“哪個靠譜？”顧飛看著她，“你不給他們花錢試試，看哪個還理你？”
“為什么不理！”老媽一拍沙發(fā)，“我很丑嗎？我要是難看，能讓你從小到大都被人說帥嗎！”
“嗯，”顧飛拿過床頭柜上的一面小鏡子對著自己照了照，“帥。”
“你……”老媽開口就被他打斷了。
“誰都跟我說你媽年輕的時候可漂亮了，”顧飛放下鏡子，“知道什么叫年輕的時候么？現(xiàn)在比你漂亮還比你年輕而且比你還蠢的小姑娘多的是，不看你那點兒錢誰二三十歲的人跟你個四十多的談……”
“出去出去出去！”老媽從沙發(fā)上跳下來，把他推出了房門，“我跟你沒什么可說的了出去！”
顧飛反手抓住她的手腕：“別再拿收銀機里的錢，就那點兒，我不數(shù)都知道你拿了。”
老媽沒說話，回屋把門給甩上了。
顧飛往客廳沙發(fā)上一倒，喝了兩口茶，拿過遙控器換了幾下臺，這個時間一水兒的媽媽婆媳小姑子大舅子撕逼劇，要不就是不計前嫌用愛融化渣男的圣母瑪麗亞劇。
掃了幾眼他就把電視給關(guān)掉了，進了自己房間。
打開電腦之后，在寫作業(yè)和處理今天照片之間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選擇了照片。
作業(yè)嘛，寫不寫都寫不出來，就跟考試考不考都不及格一樣。
他把相機里的照片傳到電腦上，先刪掉了廢片，然后在剩下的照片里挑出值得后期的。
二淼的都不錯，小丫頭一拍照就沒笑容，一臉嚴肅跟要去炸學(xué)校似的，不過看上去還挺酷。
街景的幾張不行，太亂，背景也雜，落日這幾張還可以，橋上有紅色大衣的人經(jīng)過的這張顏色特別好……蔣丞，蔣丞，蔣丞這幾張……
他擰著眉比較了一下，留下了第一張，然后把另外幾張刪掉了。
戴上耳機，聽著音樂開始弄照片。
處理照片是件挺麻煩的事兒，不過他做起來卻覺得挺有意思，比上課有意思得多。
就是最近這個音樂播放器被他調(diào)|教得有點兒太勁爆，私人電臺里的歌一首比一首轟頭，弄得他點鼠標(biāo)的時候都跟通了電似的，一陣陣手忙腳亂。
他把歌切到了自己硬盤的歌單里，消停了不少。
隨機了兩首之后，一陣熟悉的吉它聲響起，接著是鋼琴，然后是女聲。
我一腳踏空，我就要飛起來了……我向上是迷茫，我向下聽見你說這世界是空蕩蕩……
顧飛動了動鼠標(biāo)，點了下一首。
有好幾年了吧，當(dāng)初寫的時候沒覺得，現(xiàn)在聽著有點兒幼稚，女聲是丁竹心，倒是把握得很好，懶洋洋的沙啞里帶著疑問和掙扎。
弄完蔣丞的照片時，他看了一眼時間，快十一點了，時間就是這樣，你需要它的時候沒有，不需要的時候怎么打發(fā)也不走。
他伸了個懶腰，看著占了滿屏的蔣丞的臉，光正好，調(diào)子正好，少年帶著不屑的表情也正好，沒有直視鏡頭的眼神也很好。
比以前練手的時候丁竹心那個破網(wǎng)店花錢請的模特鏡頭感強多了。
他把照片縮小了一些，再檢查了一下整體沒什么問題之后保存了，再打開了美圖秀秀。
去色，調(diào)暗色，加濾鏡，夢幻，星光……
最后還在圖上加了字——悲傷的歌聲，放肆的旋轉(zhuǎn)，夜顯得更加寂靜。
排了一下版，發(fā)給了蔣丞。
lastthewilds，蔣丞的id仿佛是在說明他是學(xué)霸，不過雖然這英文對于顧飛來說跟看拼音沒什么區(qū)別，但卻聽過這曲子，而且很喜歡，金屬味的風(fēng)笛。
再看蔣丞的頭像，是背影加側(cè)臉，很模糊，但看鼻子能看得出來是蔣丞自己……這張照片拍得還不錯。
沒過兩分鐘蔣丞給他回了消息。
-你是不是有病……
他笑了起來。
-怎么了？
-你其實是個表情包作者吧！你怎么不給我做個中老年表情包??？今晚，為我們的友誼舉杯什么的
-你要么？我?guī)湍阕?
-滾蛋
顧飛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，然后又發(fā)過去一條。
-怎么，不喜歡？
-人性呢？
顧飛邊笑著邊把原版的照片發(fā)了過去。
那邊蔣丞沒了動靜，過了幾分鐘才又回過來一句。
-一張？別的還有嗎？
-沒了，另外幾張拍得不好，我刪掉了
-……你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啊，就不能發(fā)來讓我自己刪么？
-下午你不就說要刪嗎
蔣丞沒有回復(fù)。
顧飛放下手機，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腿兒，走出了房間。
顧淼屋里的燈已經(jīng)關(guān)掉了，他過去輕輕推開門往里看了一眼，小丫頭已經(jīng)寫完了作業(yè)也洗漱完了，這會兒裹著被子睡得正香。
他干自己事兒的時候不讓人打擾，這一點不光顧淼會記得，就連不靠譜的老媽都知道……老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門，悄無聲息地一點兒也沒打擾到他。
顧飛皺了皺眉，拿過自己掛在門邊的外套，摸出了錢包看了看，里面的大鈔都沒了。
“操。”他小聲說了一句。
回屋里拿了手機撥了劉帆的電話。
“大飛？出來么？我們正喝酒呢，”那邊傳來劉帆愉快的聲音，“李炎我們?nèi)?。?
“我不去了，困了要睡覺，”顧飛說，“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吧?！?
“去哪兒？”劉帆馬上問。
“上回說的那個賣碟的店?！鳖欙w說。
“就是一屋子從老板到店員都裝逼自己音樂達人的那個店？”劉帆問。
“老板是真逼，”顧飛說，“我要找那個細腿兒螞蚱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不用你，”劉帆嘖了一聲，“你去不合適，我?guī)诉^去，要什么效果？”
“看見我媽轉(zhuǎn)身就跑的效果?！鳖欙w說。
“行。”劉帆應(yīng)了一聲。
掛了電話之后手機響了一聲，蔣丞發(fā)過來一條消息。
-謝謝
顧飛看了一眼他頭像，發(fā)現(xiàn)已經(jīng)換成了剛傳過去的那張照片。
-頭像換了啊？
-嗯，挺有范兒的
顧飛笑了笑，放下手機，準(zhǔn)備去洗漱，走到門口，手機又響了一聲。
他退回去拿來看了看。
-衣服我可能明天還得穿一天，放學(xué)了我才有時間去買
-你不洗洗就還我么？
-……你有潔癖么？
-沒有，要不被套和衣服你選一個洗吧
-衣服我洗好給你
顧飛打了個呵欠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吃太多肉了，困得厲害。
洗漱完了他往床上一倒就睡著了，半夜覺得冷才醒過來把被子蓋上了。
早上醒的時候家里已經(jīng)沒人了，老媽是一夜未歸，顧淼已經(jīng)自己去學(xué)校了，他看了看時間，別說早讀，第一節(jié)課都已經(jīng)上了一半了。
“哎——”他拉長聲音用力伸了個懶腰，慢吞吞地收拾了出門。
剛到樓下，就接到了老徐打過來的電話：“你這學(xué)期再這個樣子是不是想被開除！”
“我睡過頭了。”顧飛說。
“我不管你今天還有什么借口，”老徐說，“今天中午我要跟你談一談！我要對你負責(zé)！”
“……你對我干什么了要負責(zé)？”顧飛問。
“你少給我貧！”老徐說，“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，是我的失職！現(xiàn)在我知道了就要負責(zé)！”
顧飛的腳步頓了頓：“我的什么事？”
“你爸爸的事，”老徐很誠懇地說，“作為你的班主任，我希望你能跟我敞開心扉……”
“我的事兒不用你管，”顧飛說，“我管你是誰，你信不信我能敞開了揍你？”